
贷款批文下来的那一刻,曹明达觉得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松动了。
五百万元,对于他的“明达创新”来说,是维持新产品量产、让公司活下去的救命钱。
所有手续齐备,银行的初审、复审一路绿灯,只等最后一步放款。
他拒绝了副区长程长河那个看似美好、实则暗藏玄机的“合资项目”。
那场私下谈话里,程区长笑容和煦,却句句都在为他那位“很有实力的朋友”的公司铺路,意图用曹明达辛苦研发数年的核心技术,去装点别人的门面,换取某些说不清的利益。
曹明达拒绝得很干脆,甚至没留太多转圜余地。他以为,这不过是一次理念不合,自己凭技术和产品吃饭,不掺和那些,总行了吧?
他太天真了。
仅仅三天后,银行那边传来冰冷的口头通知:贷款流程“遇到技术性问题”,暂缓发放。
而所谓的“技术问题”,源头直指区里某个关键部门新出具的、一份语焉不详的“补充审查意见”。
公司账上的钱,只够发下个月的工资。供应商的电话开始变得急促。团队里年轻工程师们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正迅速黯淡下去。
曹明达站在自己那间略显寒酸的总经理办公室窗前,望着楼下忙碌却即将停摆的生产线,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一张无形却坚韧的网,正从四面八方悄然收紧,目标就是他,和他那不肯妥协的原则。
他不知道对手下一步会怎么走,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这事儿,没完。
01
曹明达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能触到眉骨上方明显的跳动。
桌面上,一边是堆叠如山的待支付账单——水电、房租、上月拖到现在的部分材料款,像一摞摞沉默的催命符。
另一边,则是几份墨迹尚新的研发测试报告,各项数据曲线漂亮得令人心醉,那是他和团队熬了无数个通宵的结晶。
“曹总,宏鑫那边的王经理又来电话了。”助理小赵轻轻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难色,“问咱们答应这周付的第一笔预付款,什么时候能到账。”
曹明达没立刻回答,目光落在窗外略显空旷的园区。
他的“明达创新”占据着这栋旧厂房改造办公楼的三层,楼下是租来的小规模试产车间。
此刻,车间里灯还亮着,几个核心技工正在做量产前的最后调试,神情专注。
他们信任他,相信他说的“资金马上到位,咱们要大干一场”。
“告诉他,最迟后天,一定安排。”曹明达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斩钉截铁。
小赵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轻手轻脚带上了门。
后天,是他从老同学张浩——市商业银行科技支行行长那里得到的最后时限。
张浩在电话里信誓旦旦:“老曹,批文已经走到最后一步了,流程我盯着呢,五百万元,最迟大后天,肯定到你账上。”
这五百万元贷款,是“明达创新”的续命丹。
为了这款新型工业传感器,曹明达几乎押上了全部身家。
前期研发投入像个无底洞,掏空了他前些年做代理攒下的积蓄,也耗尽了初创时几位朋友凑的股本。
产品终于过了中试,性能比国外同类竞品还优越两成,成本却低了不少。
订单意向有了,就等着这笔贷款启动量产。
手机震动起来,是妻子林静。
“明明晚上有点发烧,三十八度二,刚吃了药睡下了。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妻子声音里透着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她知道公司最近的境况。
“我处理完手头这点事就回。辛苦你了。”曹明达心里一阵愧疚。
女儿才五岁。
他承诺过要给她们安稳的生活,可现在,连女儿生病都不能第一时间陪在身边。
挂掉电话,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
他打开电脑,再次核对贷款申请材料的电子版。
每一页,每一个数据,他都烂熟于心。
不能出任何岔子。
夜色渐深,园区里其他公司的灯陆续熄灭。
曹明达关掉办公室的大灯,只留一盏台灯。
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他和桌上一张旧合影——那是公司刚成立时,最初的五个伙伴在厂房门口的意气风发。
如今,照片上只剩他和另外两人还坚守在这里。
现实比技术难题残酷得多。
他拿起一份财务报表,眉头又锁紧了。
现金流表的末尾,刺眼的红色数字提示着危急。
后天,大后天……他默默计算着。
只要贷款到位,一切盘活。
供应商的款项结清,生产线全开,首批订单交付,回款,然后滚动发展。
蓝图清晰而具体。
他相信自己的产品,就像相信苦尽甘来这个朴素的道理。
窗外传来隐约的机器调试声,那是希望的声音。
曹明达站起身,走到窗前。
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疲惫却依然锐利的眼睛。
再撑一下,就一下。
他对自己说。
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堆满文件和账单的桌面上,沉默而倔强。
02
一周后,副区长程长河率队到访“明达创新”,美其名曰“调研重点科技型企业发展情况”。
通知来得突然,头天下午才接到区里办公室电话。
小赵和行政经理忙了一晚上,打扫卫生,准备汇报材料,布置简易的接待室。
程长河四十多岁,穿着合体的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体制内领导常见的、富有亲和力的笑容。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人,有区科技局的干部,有政府办的工作人员,还有一位负责记录的年轻科员。
曹明达注意到,人群中有一个面色白净、眼神灵活的中年男人,程长河介绍说是“区里企业服务专班”的郑义科长。
“曹总,久仰久仰!早就听说我们区里藏龙卧虎,有你这么一位踏踏实实搞创新的企业家!”程长河热情地握住曹明达的手,力度适中,时间也恰到好处,“你们这个传感器项目,科技局的同志跟我汇报过,很有前景,是解决‘卡脖子’技术的方向啊!”
调研按部就班。
曹明达领着程长河一行参观实验室和试产车间,讲解技术原理和市场应用。
程长河听得十分认真,不时提问,问题都在点子上,显示出他并非完全不懂技术的外行。
陪同的科技局干部适时补充几句,氛围融洽。
回到简陋的接待室,曹明达做了简要汇报,重点谈了当前面临的资金压力,以及贷款获批后量产的计划。
程长河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点着桌面,频频点头。
“困难是暂时的,区里对真正有技术、有市场的企业,一定是大力支持的。”他话锋一转,笑容更深了些,“不过,单打独斗,抗风险能力毕竟有限。曹总有没有考虑过,引入一些战略合作伙伴,优势互补,加快发展步伐?”
曹明达心里微微一紧,面上仍保持着客气:“程区长说得是,我们也一直在寻找合适的产业伙伴。”
“这就对了嘛!”程长河身体前倾,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我这边呢,倒是有个资源。省城有家‘金科控股’,实力非常雄厚,投资眼光也很准。他们对高端制造、物联网这类硬科技特别感兴趣。他们的一位副总,跟我也算是老朋友了,最近正好在寻找好的技术项目。”
接待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发出的轻微送风声。几位陪同干部眼观鼻鼻观心。郑义科长则拿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目光低垂。
程长河继续说:“我的想法是,牵个线,搭个桥。可以由‘明达创新’出技术、出团队,‘金科控股’出资金、出市场渠道,再结合区里的一些产业扶持政策,我们搞一个合资公司。区里可以给予重点扶持,甚至作为典型来推。到时候,资金、订单、政策,都不是问题。曹总你就可以甩开膀子,专心搞研发、扩产能了。怎么样?”
话说得漂亮,几乎是雪中送炭。
曹明达心脏却跳得快了些。
他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感谢程区长牵线,这确实是个重要的机会。不知道对方具体的合作意向和条款……”
“具体条款好商量嘛!”程长河大手一挥,显得十分爽快,“这样,我先让‘金科’那边做个初步方案,你们双方先接触一下,看看感觉。曹总你是技术专家,也是掌舵人,最终肯定以你的意见为主。区里就是服务,促成好事。”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尤其是现在这个关键阶段,多一个强力的合作伙伴,很多眼前的困难,或许就迎刃而解了。”
调研在程长河又一通鼓励和赞扬中结束。
送走车队,曹明达站在公司门口,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郑义科长落在最后,跟曹明达握了握手,他的手掌有些凉,笑容也淡了些:“曹总,程区长可是很少这么具体关心一家企业的合作事宜。机会难得,好好把握。”说完,转身上了最后一辆车。
曹明达回到办公室,小赵兴奋地说:“曹总,看来区里很重视我们!要是真能和省里的大公司合资,那就太好了!”
曹明达“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他走到窗前,看着车队消失的方向。
程长河热情的笑容和郑义那句“机会难得”在他脑海里交替浮现。
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个道理他懂。
只是这“馅饼”来得太是时候,包装得又太精美,让他一时难以分辨,里面究竟是馅,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需要看到那份“初步方案”。
03
三天后,曹明达收到了一个匿名快递,里面是一份打印出来的《关于合资设立“金科智能传感技术有限公司”的方案建议(草案)》。
没有寄件人信息,但曹明达心知肚明这来自何处。
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逐字逐句研究这份十几页的方案。窗外从暮色四合到夜深人静,办公室里的灯一直亮着。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浓茶早已凉透。
草案写得冠冕堂皇,框架清晰:新公司注册资本三千万元。
其中,“金科控股”出资两千一百万,占股百分之七十;“明达创新”以“现有传感器相关专利技术、专有技术及研发团队”作价九百万入股,占股百分之三十。
方案强调,新公司将是运营主体,全面承接“明达创新”现有及未来的相关业务、技术成果和团队。
曹明达的眉头越锁越紧。
作价九百万?他那些历经数年、反复迭代的核心专利和技术诀窍,市场评估远不止这个数。
这更像是象征性的定价。
关键是,一旦合资公司成立,按照方案里的运营架构和决策机制,“明达创新”这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在涉及技术方向、知识产权归属、重大经营决策时,几乎没有话语权。
草案里还轻描淡写地提到,为保障合资公司顺利起步,“明达创新”应尽快将现有技术资料、研发数据、客户资源进行“系统化梳理并移交”。
而关于“明达创新”眼下亟需的、用于现有业务维持和新产品量产的流动资金,方案只字未提。
这哪里是“优势互补”的合作?这分明是一次精准的技术和人才收割。
用区区九百万的“技术作价”和百分之三十的空头股权,将他多年心血构筑的技术壁垒和未来市场空间一次性打包买走。
而那个所谓的“合资公司”,将成为“金科控股”——或者说,程长河区长那位“老朋友”——绝对控制的平台。
他曹明达和他的团队,最好的结局是沦为高级打工仔,最坏的可能,是在价值被榨干后扫地出门。
冷汗,悄然浸湿了曹明达的后背。
他想起程长河调研时和煦的笑容,想起他说的“区里重点扶持”、“作为典型来推”。
原来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这一刻。
这份草案,就是一张精心设计的邀请函,通往的却可能是他事业和理想的坟墓。
第二天下午,曹明达接到郑义科长的电话,通知他晚上参加一个“小范围的企业家座谈会”,程长河副区长亲自主持,地点在一家不对外经营的私人茶舍。
电话里,郑义语气轻松:“曹总,草案收到了吧?正好晚上可以非正式地交流一下想法,程区长很关心这件事的进展。”
茶舍隐秘而雅致,包厢里只有程长河、郑义和曹明达三人。
檀香袅袅,古琴声若有若无。
程长河换了一身中式便服,更显随和。
他亲自给曹明达斟茶,语气关切:“曹总,草案看了吧?感觉怎么样?‘金科’那边催了我几次,我可是拍着胸脯说,曹总是个明白人,肯定能看到这里面的巨大机遇。”
曹明达双手接过茶杯,温热的瓷器却让他指尖发凉。
他抬起眼,看着程长河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缓缓开口:“程区长,非常感谢您的看重和牵线。这份草案,我仔细研究了。”
程长河微笑着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草案的框架很大气,”曹明达字斟句酌,“不过,有些具体条款,可能还需要进一步斟酌。比如技术作价和评估方式,比如新公司和‘明达创新’现有业务、知识产权的切分与过渡,还有,我们公司当前最急迫的流动资金需求,草案里似乎没有体现。这些都是关系到企业生死存亡的根本问题。”
包厢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古琴声不知何时停了。郑义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茶汤上,仿佛在研究茶叶的沉浮。
程长河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保持着风度:“曹总考虑得很周全嘛。具体条款,当然可以谈。作价可以再评估,过渡期也可以设计。至于流动资金……嘿嘿,”他轻笑一声,身体向后靠了靠,“等合资公司一成立,背靠‘金科’这棵大树,银行授信、供应链金融,那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眼前这点困难,还算困难吗?”
他把“眼前这点困难”几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点。
曹明达沉默了几秒钟。
茶香氤氲,他却品不出任何滋味。
他知道,此刻的表态至关重要。
他放下茶杯,坐直身体,目光平静而坚定地看向程长河:“程区长,我明白您的意思。不过,‘明达创新’就像我的孩子,它的技术路径、发展方向,我必须牢牢掌握。目前的草案,让渡的核心太多,我很难对团队、对跟着我这么多年的弟兄们交代。我的想法是,合资的事,能否先放一放?我们还是想靠自己的产品,在市场上杀出一条路来。区里的扶持政策,我们一定积极申请,合规经营,努力做出成绩。”
话音落下,包厢里寂静无声。
程长河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慢慢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杯沿。
郑义抬眼,飞快地瞥了曹明达一下,那眼神里没有什么温度。
几秒钟后,程长河忽然又笑了起来,只是这次的笑声显得有些干。
“哈哈,好!有骨气!我就欣赏曹总这种自力更生的企业家精神!”他放下茶杯,语气重新变得爽朗,“合作嘛,讲究你情我愿。既然曹总现阶段有别的考虑,那也没关系。区里支持企业发展的大方向不会变。你们好好干,有什么困难,还是可以找郑科长,找相关部门反映。”
他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以还有别的安排为由,结束了这次短暂的会面。
离开茶舍时,夜色已深。
曹明达独自走到自己的车旁,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灯火阑珊的茶舍雅致门头,心里没有轻松,反而沉甸甸的。
程长河最后那番“大度”的表态,在他听来,更像是某种宣告的结束,而非理解的开始。
他知道,自己可能把一条看似捷径、实则是陷阱的路给堵死了,同时,或许也堵上了别的什么。
04
拒绝了合资提议后的几天,曹明达是在一种忐忑的平静中度过的。
公司里一切照旧,团队为量产做最后的冲刺准备,小赵每天例行询问银行放款进度。
区里那边,风平浪静,没有任何人再来提及合资或者“金科控股”的事情。
程长河副区长仿佛真的接受了他的选择,不再过问。
但这种平静,反而让曹明达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他太清楚商场和某些灰色地带的规则了,有时候,沉默比喧嚣更具压迫感。
他几次拿起手机,想给老同学张浩打个电话,问问贷款的事情有没有受到什么“外部因素”影响,但每次又都放下了。
他不想显得疑神疑鬼,更不想因为自己的敏感,给张浩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张浩在电话里一直告诉他:“一切正常,走流程呢,放心。”
直到周五下午,张浩主动打来了电话。曹明达看到来电显示时,心跳漏了一拍。
“老曹,在办公室吧?”张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点熟悉的、略带油滑的轻松语调,这让曹明达稍微安心了些。
“在。浩子,有消息了?”曹明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批了!”张浩的声音提高了几度,透着办事顺利的愉悦,“刚拿到正式批文,电子件我已经发你邮箱了,纸质件明天走完内部用印流程,最快下周一下午就能送到你手上。五百万元,利率按咱们之前谈的最优档。”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曹明达的头顶,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有些发抖,连日来的焦虑和隐忧,在这一刻被巨大的 relief 冲散了不少。
“太好了!浩子,这次真多亏你了!改天一定好好谢你!”他连声道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咱俩谁跟谁!”张浩在电话那头笑道,“不过老曹,这钱可得用在正地方,按时还息,维护好信用记录。现在上面盯得紧,风控比什么都重要。”
“那当然!你放心,每一分钱都会用在产品量产和市场开拓上,合同我都准备好了。”曹明达立刻保证。
又聊了几句闲话,张浩似乎随口问道:“对了,前几天听说程区长去你们公司调研了?还带了科技局一帮人?阵仗不小啊。”
曹明达心里咯噔一下,语气不变:“是啊,区里领导关心我们这些科技型中小企业,来看看情况。”
“哦,”张浩拖长了音调,似是无意地接了一句,“程区长这人……挺有能力的,路子也广。跟他处好关系,没坏处。你们……聊得还行吧?”
这个问题有些微妙。曹明达停顿了半秒,选择了一个中庸的回答:“程区长很关心我们发展,给了不少指导性的意见。我们受益匪浅。”
“那就好,那就好。”张浩打了个哈哈,没再深问,“行,那你先看批文,有什么问题随时打我电话。我先忙了。”
挂断电话,曹明达立刻打开邮箱,果然看到了银行发来的、带有红头和印章扫描件的贷款批复文件。
白纸黑字,金额、期限、利率,清清楚楚。
他盯着屏幕上的文件,反复看了好几遍,直到眼睛发酸,才长长地、彻底地呼出一口气。
真的批下来了。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程长河或许只是按惯例牵个线,成不成,对他那样级别的领导来说,并非至关重要?也许官场有官场的规则,自己明确拒绝后,对方也就顺势收手,不至于为了这点事,动用关系去卡一笔手续合规的贷款?
他走到窗边,夕阳给园区老旧厂房的外墙涂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楼下,加班的工程师正三三两两走出来,说笑着去食堂。
曹明达的心情也跟着明亮起来。
他拿起内线电话,打给小赵:“通知一下,今晚我请客,部门负责人以上,还有研发部和生产部的骨干,咱们简单聚一聚,庆祝一下!”话筒里传来小赵兴奋的应答声。
当晚,在公司附近一家普通的餐馆包间里,气氛热烈。
虽然曹明达没有明说具体庆祝什么,但管理层和核心骨干或多或少都感觉到了转机。
大家举杯,谈论着产品量产后的市场前景,讨论着技术迭代的方向,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久违的光彩。
曹明达看着这群与自己并肩作战的伙伴,心中涌起一股豪情和责任感。
他挨个敬酒,感谢大家的坚持。
酒精让他暂时忘却了茶舍里程长河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忘却了郑义科长冰凉的手掌。
散场时,夜风一吹,曹明达的头脑清醒了些。
他独自走在回公司的路上,手机震动,是妻子林静发来的微信,问他大概几点回家,女儿已经退烧了,念叨着想爸爸。
曹明达回复:“马上回。”他抬头看了看夜空,稀疏的几颗星星在都市霓虹的映衬下显得有些黯淡,但毕竟存在着。
贷款批了,最难的关卡似乎已经过去。
他告诉自己,别想太多,专注眼前,把产品做好,把公司带出困境,这才是对所有人最好的交代。
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加快了脚步,身影融入了夜色之中。
然而,潜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往往在人们最松懈的时刻,才会显露出它真正的力量。
05
接下来的周末,曹明达难得地没有去公司。
他陪着还在恢复期的女儿去了趟公园,坐了旋转木马,买了棉花糖。
女儿咯咯的笑声,妻子脸上舒展的眉头,让曹明达觉得,生活终于要回到它应有的、充满烟火气的轨道上。
他甚至计划着,等贷款到账,生产稳定后,要带家人出去度个短假。
周一早晨,曹明达精神抖擞地走进公司。
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了办公区。
小赵已经提前到了,正在给办公区的绿植浇水,脸上带着笑容。
“曹总早!银行那边刚来过电话,确认纸质批文下午送过来,放款流程同步启动,最快周三,钱就能到我们账户。”
“好!”曹明达拍了拍小赵的肩膀,“通知采购部和生产部负责人,九点半小会议室开会,落实第一批物料采购和生产排期计划。”
会议开得很顺利。
有了明确的资金到账预期,采购经理说话都硬气了几分,拿着早就筛选好的供应商名单和报价,开始联络确认付款方式和交货期。
生产部主管则摊开车间布局图,规划着生产线全开后的班组安排和产能爬坡计划。
会议室里充满了久违的、务实而充满干劲的气息。
曹明达听着,不时补充几点意见,心中那块巨石,似乎正在一点点被撬动、移开。
中午,曹明达特意去了趟员工食堂,和正在吃饭的工程师、技工们坐在一起,聊了聊量产可能遇到的技术细节问题,也简单给大家鼓了鼓劲,虽然没有明说贷款已批,但乐观的情绪是能传染的。
他看到几个年轻员工眼里闪着光,讨论技术方案时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些。
下午三点左右,银行的客户经理准时将封装好的纸质贷款批文送到了曹明达办公室。
曹明达仔细查验了印章和签名,确认无误,郑重地收进了文件柜。
送走客户经理,他站在文件柜前,手扶着冰凉的金属柜门,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
这份文件,薄薄的几页纸,此刻却重逾千斤。
它承载着过去几年的艰辛,也托举着未来的希望。
他回到办公桌后,开始亲自给几家核心供应商的负责人打电话。
之前因为付款不确定,对方的配合度总是有所保留。
现在,他的声音沉稳而自信:“王总,我们这边的资金已经全部到位了。对,就是之前谈的那个项目。第一批的订单,麻烦按我们确认的规格和数量准备,付款方式按合同约定,预付款这两天就安排支付……李厂长,生产线可以开始全面备料了,我们的排产计划稍后发您,请务必保证首批交货期……”
电话一个接一个,沟通顺畅。
对方听到“资金到位”几个字,态度明显变得更加热情和配合。
放下最后一个电话,曹明达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窗外,天色湛蓝,几朵白云悠悠飘过。
一切都在向好,紧绷了太久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下了。
临近下班,曹明达特意绕到楼下试产车间。
车间里灯火通明,技工们正在为明天的全线调试做最后准备。
机器低鸣,工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独特气味。
这声音,这气味,在曹明达听来、闻来,是如此亲切而充满生机。
他和技术负责人老杨站在车间中央,看着即将焕发全速的产线,老杨有些感慨:“曹总,总算看到亮了。这帮小子,都憋着一股劲呢。”
曹明达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老杨粗糙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晚上,他推掉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应酬,早早回家。
妻子做了一桌他爱吃的菜,女儿缠着他讲公园里没讲完的故事。
家的温暖,踏实而充盈。
临睡前,他再次查看了一遍公司账户,确认了明日要支付的几笔紧急款项的安排。
然后,他关掉手机,决定给自己一个久违的、不受打扰的睡眠。
他以为,最坏的时期已经过去,接下来,将是全力冲刺的阶段。
他做梦也没想到,看似坚固的堤坝,溃决有时只在一瞬间,而且,往往是从内部一个不起眼的蚁穴开始。
06
周三上午,曹明达早早来到办公室。
按照计划,今天上午银行应该完成内部流程,那五百万元贷款就会划入公司账户。
他需要第一时间安排支付几笔拖了有些时日的物料款和部分员工绩效,稳定军心,也是兑现承诺。
九点整,他打给张浩。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浩子,忙着呢?我们那边放款,今天上午能操作吧?”曹明达语气轻松。
电话那头,张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没有了往常的干脆利落,反而有些支吾:“老曹啊……这个,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出……出了点小状况。”
曹明达心里一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状况?什么状况?批文不是都下来了吗?”
“批文是下来了,流程也走到最后了,”张浩压低了声音,似乎走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但是,昨天下午,我们分行风控部突然接到一份区里……嗯,某个职能部门的‘补充审查意见函’。”
“补充审查意见?”曹明达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什么意思?我们所有材料齐全合规,之前初审复审都没问题,怎么突然又冒出来补充审查?”
“你别急,听我说,”张浩的语气带着安抚,也透着无奈,“函件我也没看到原件,是风控部的老总跟我通的气。说是根据区里相关部门最新掌握的情况,认为对你们公司的经营风险、技术专利的权属清晰度等方面,需要进一步审慎评估。要求我们银行暂缓放款,等待他们进一步的明确意见。”
“哪个部门?什么最新情况?专利我们都有证书,权属清清楚楚!”曹明达感到一股血往头上涌,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浩子,这不合规!银行有自己的风控标准和流程,凭什么区里一个部门一纸公函,就能叫停已经批复的贷款?”
“老曹!我的曹总!”张浩的声音也急了,但更多的是焦躁,“你跟我嚷有什么用?你以为我愿意这样?这笔贷款是我一手推动的,现在卡住了,我脸上有光?但是你得明白,银行是在地方上开门做生意的!区里主要经济职能部门出具的、盖着红章的意见,哪怕它再含糊,我们再觉得不合理,风控部门敢无视吗?万一将来真出了风险,谁来担这个责任?”
曹明达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听懂了张浩的言外之意。
这不是银行层面的问题,至少不完全是。
这股阻力,来自外部,而且精准地打在了贷款发放前最后也是最脆弱的环节。
“是哪个部门?科技局?工信局?还是……别的什么‘专班’?”他追问,心里已经有了隐约的猜测。
张浩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具体哪个科室我就不说了,你也别打听了。反正,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贷款现在被冻结了,什么时候能解冻,得看区里那边的‘明确意见’什么时候来。老曹,”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复杂,“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曹明达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得罪什么人?他最近唯一明确拒绝过的“好意”,就是程长河副区长牵线的那个合资项目。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不是明目张胆的报复,而是一份冠冕堂皇、让人抓不住把柄的“补充审查意见”。
合规吗?未必。
但有效吗?立竿见影。
“浩子,我知道了。”曹明达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甚至有些空洞,“谢谢你告诉我实情。给你添麻烦了。”
“老曹,你别这样……”张浩似乎还想说什么。
“先这样吧,我再想想办法。”曹明达打断了他,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影,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
他看着桌上那份代表着希望和承诺的贷款批文,觉得它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几乎就在他放下电话的同时,内线响了。
是小赵,声音慌张:“曹总,宏鑫的王经理又打电话来了,语气很不好,问我们的预付款到底怎么回事,还说如果今天再不付,他们就要暂停物料供应,并且保留追究我们违约责任的权利!”
紧接着,采购经理也敲门进来,脸色发白:“曹总,另外两家供应商也来催款了,说再收不到钱,后续的合作……”
曹明达抬手,止住了他们的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楼下,生产线安静地停在那里,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启动资金”。
员工们或许还在满怀期待地工作,不知道断崖已至。
“告诉他们,”曹明达的声音干涩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款……暂时遇到点问题,正在协调。请他们……再宽限几天。具体时间,等我通知。”
采购经理张了张嘴,看到曹明达僵硬的背影,最终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拉着小赵轻轻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曹明达依然面对着窗外。
城市的天空依旧湛蓝,但他的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
那无形的网,终于显露出了它狰狞的一角,紧紧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愤怒,还有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开始。
而他,几乎赤手空拳。
07
最初的震惊和愤怒过后,曹明达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这份“补充审查意见”到底来自哪里,具体内容是什么,以及,如何破解。
他首先想到的,是直接去找程长河。
电话打到区政府办公室,接电话的工作人员礼貌而程式化:“请问您哪里?找程区长有什么事?程区长日程很满,需要提前预约。”
曹明达报上公司和姓名,说明是关于企业贷款遇到一点问题,想向分管领导当面汇报情况。
工作人员记录下来,说会向领导汇报,让他等通知。
这一等,就是两天,杳无音信。
曹明达再次拨打程长河办公室的直线电话,无人接听。
拨打手机,关机。
他意识到,对方可能设置了屏蔽,或者根本不想接他的电话。
程长河在用一种体面的方式,将他拒之门外。
他转而试图联系那天陪同调研的科技局干部,对方接到电话倒是很客气,但一听到曹明达提及贷款被卡和区里“补充意见”的事,立刻变得含糊其辞:“曹总,这个事啊……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贷款是银行和企业之间的事,我们科技局主要是服务技术研发,不干涉金融业务啊。您是不是再跟银行沟通一下?或者,问问其他相关部门?”
皮球被轻轻踢了回来。
曹明达明白,这些下面办事的人,即便知情,也绝不敢多嘴。
他想起那天程长河身边那个面色白净的郑义科长,程长河说过“有什么困难可以找郑科长”。
这或许不是客套,而是一种指向。
费了点周折,曹明达打听到了郑义的办公室电话。这次,电话很快被接起。
“喂,哪位?”郑义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郑科长您好,我是‘明达创新’的曹明达。上次程区长调研,我们见过。”曹明达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
“哦,曹总啊,您好您好。”郑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公事公办的热情,“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曹明达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贷款已批却被区里一份不明就里的“补充审查意见”卡住,公司已到了生死边缘,恳请郑科长帮忙了解情况,或者指点一下,他该找哪个部门、按什么程序去反映和解决这个问题。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只有郑义轻微的呼吸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慢了些,像是每个字都在斟酌:“曹总啊,您说的这个情况,我有所耳闻。不过呢,职能部门出具审查意见,也是正常履职,是为了防控风险嘛。银行那边谨慎一点,也可以理解。”
“可是郑科长,我们的技术专利、经营情况都是经过严格审核的,之前没有任何问题。这份‘补充意见’来得太突然,而且没有具体指向,这让我们很被动,也不符合优化营商环境的政策精神啊。”曹明达据理力争。
“曹总,您别激动。”郑义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温度,“政策精神当然要贯彻,但具体问题也要具体分析。有时候啊,问题的关键,可能不在于表面上的‘风险’,而在于……一些更深层次的、是否‘同频共振’的问题上。”
“同频共振?”曹明达重复着这个词,心头火起,但强行压下,“我不太明白郑科长的意思。我们企业只想合法合规经营,把产品做好。还请郑科长明示。”
郑义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仿佛在说着什么推心置腹的话:“曹总,您是聪明人。程区长上次调研,对你们公司可是寄予厚望啊,也给出了非常具体、非常有前瞻性的发展建议。区里希望看到重点企业快速发展,形成标杆效应。这需要企业自身努力,也需要……把握住关键机遇,形成合力。如果总是自己埋头拉车,不看路,甚至拒绝别人递过来的方向盘,那车子跑偏了、陷入泥潭了,别人想拉一把,可能也无从下手啊,您说是不是?”
这番话,已经说得相当露骨了。
方向盘?关键机遇?曹明达眼前闪过那份“合资草案”。
原来,解决问题的“钥匙”,一直明晃晃地摆在那里,只是他自己不肯去拿。
“郑科长的意思是,只要我同意上次谈的那个合资方案,贷款的问题就能解决?”曹明达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掩饰情绪。
“哎,曹总,这话我可没说。”郑义立刻否认,语气却带着一种“你懂的”意味,“区里不会干涉企业的具体经营决策。我只是说,有时候思路开阔一点,多考虑一下区里的整体布局和领导的良苦用心,很多看似复杂的问题,可能就……迎刃而解了。毕竟,大家都希望把事情办好,把经济发展上去嘛。您再好好考虑考虑?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电话里传来忙音。
曹明达缓缓放下听筒,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郑义没有承认任何事,但每一句话,都在把压力和责任推回给他自己。
要么低头,拿技术换“生路”;要么硬扛,看着公司被拖死。
这就是程长河、郑义他们给他出的选择题,一道看似有选择、实则残酷无比的选择题。
他瘫坐在椅子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力。
对方在规则之内,利用信息和权力的不对等,轻描淡写地就将他逼入了绝境。
直接对抗?他拿什么对抗?匿名举报?证据呢?仅凭郑义这番充满暗示却滴水不漏的电话录音?他连那份“补充审查意见”的原件都没看到!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乌云聚拢,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雨。
曹明达看着电脑屏幕上定格的产品三维模型,那凝聚了无数心血的线条和结构,此刻仿佛都在无声地哭泣。
难道,真的只剩下屈服这一条路了吗?他不甘心。
可除了不甘心,他还能做什么?就在这绝望的谷底,一点微光,正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向他靠近。
08
接下来的两天,曹明达像一头困兽,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尝试联系其他银行,但“明达创新”当前的资产负债和现金流状况,在没有抵押物追加的情况下,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获得新的贷款。
供应商的催款电话越来越密集,语气越来越强硬。
员工中也开始流传资金链断裂的小道消息,人心浮动。
小赵眼圈红红的,还在努力维持着表面的运转,但谁都看得出,公司这架机器,正在失速下坠。
周五下午,曹明达接到了一个陌生的本地固定电话。他本不想接,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接听键。
“您好,请问是‘明达创新’的曹明达曹总吗?”一个清脆干练的女声传来。
“我是。您哪位?”曹明达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
“曹总您好,我是市电视台《财经观察》栏目的记者,薛莉姿。我们栏目最近在做一个关于本土科技企业创新与融资环境的专题,了解到贵公司在工业传感器领域有不错的突破,想约您做个简单的访谈,不知道您是否方便?”对方语速很快,但表达清晰。
若是平时,曹明达或许会考虑,这也是一种宣传。
但现在,公司濒临绝境,他哪还有心情接受采访?“抱歉,薛记者,最近公司事务比较繁忙,可能不太方便。”他婉拒道。
“曹总,”薛莉姿的声音似乎靠近话筒了些,压低了一些,“我听说,贵公司最近在申请一笔重要的银行贷款时,遇到了一些‘非技术性’的障碍?我们栏目对这个现象也很关注。或许,我们可以聊聊这个?”
曹明达心里猛地一跳。
她怎么知道?是巧合,还是……他瞬间警惕起来:“薛记者,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企业融资有正常的流程和风控,我们尊重银行的各项决定。”
“曹总,您别误会。”薛莉姿似乎听出了他的戒备,语气变得更加诚恳,“我没有任何恶意,也不是受人指使来套话。事实上,我正在跟进另一条线索,关于区内一些科技项目资源分配的问题,偶然听说了您公司的情况。我觉得,这两者之间,或许存在某种……值得探究的关联。我只是想了解更多信息,从媒体的角度,记录真实。当然,如果您实在不愿意谈,我也理解并尊重。”
她的坦率,反而让曹明达的疑心消减了些许。
他沉吟着。
媒体?这是一把双刃剑。
用好了,或许能带来意想不到的转机;用不好,可能招致更疯狂的报复。
而且,他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女记者,一无所知。
“这样吧,薛记者,”曹明达最终说道,“电话里说不清楚。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见面简单聊几句。时间地点我来定。”
“没问题!”薛莉姿爽快地答应了。
当天晚上,曹明达在一家远离公司、人流嘈杂的连锁咖啡厅角落,见到了薛莉姿。
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扎着利落的马尾,穿着简单的衬衫和牛仔裤,背着一个硕大的帆布包,眼神明亮而锐利,透着记者特有的那种探究神情。
她出示了记者证,曹明达仔细看了,确凿无疑。
没有寒暄,薛莉姿直接切入正题,她显然做了一些功课,对“明达创新”的技术特点和之前的融资进展有一定了解。
曹明达谨慎地讲述了贷款已批却被卡的过程,提到了区里那份神秘的“补充审查意见”,但暂时隐去了程长河和合资方案的具体细节。
他只是强调,这一切非常突兀,且缺乏合理解释。
薛莉姿听得非常认真,在小本子上快速记录着,不时追问细节。“曹总,您认为这份‘意见’是来自哪个部门?有没有具体文号或者联系人?”她问。
曹明达摇头:“银行那边只说区里职能部门,不肯透露具体。我也打听不到。”
薛莉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合上本子,看着曹明达:“曹总,根据我最近了解到的一些情况,你们区里新调来的程长河副区长,似乎对某些特定的科技项目‘嫁接’非常热心。他是不是也找过您,谈过类似的‘合作’?”
曹明达心中一震,盯着薛莉姿。这个记者,知道得比他想象的要多。“薛记者,你……”
“我前几天采访一家做环保材料的公司,他们也遇到了类似情况,不过他们规模小,最终屈服了。”薛莉姿语气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他们不敢多说,但我记下了。程长河区长,还有他身边那位很会办事的郑义科长,似乎有一套成熟的‘操作流程’。先是调研关怀,然后牵线‘优质伙伴’,如果企业不接受,很快就会在行政审批、政策扶持,甚至……像您遇到的,金融支持方面,遇到各种‘意想不到’的麻烦。”
曹明达感到后背发凉,原来自己并非个例。
这是一种模式化的索求。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将程长河调研、提出合资、自己拒绝、以及郑义那通充满暗示的电话内容,选择性地告诉了薛莉姿。
他需要判断,这个记者是否值得信任,又能做到哪一步。
薛莉姿听完,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
她压低声音:“曹总,您提供的情况非常重要。但这还远远不够。我们需要更实在的证据。比如那份‘补充审查意见’的原件或清晰复印件,比如能证明程长河或郑义施加不正当影响的录音、邮件或者书面材料。否则,仅凭一面之词,很难形成有效的舆论监督,更别说推动解决问题了。”
证据……曹明达苦笑。他哪里去弄这些证据?对方行事如此老练,怎么可能留下把柄?
“或许,有个人能帮您。”薛莉姿忽然说。
“谁?”
“卢信义,卢老。退休的前任区长,在区里工作了一辈子,德高望重,人脉很广,最重要的是,他为人正派,看不惯这些歪风邪气。”薛莉姿说,“我因为之前的采访接触过他,他提起现在的一些现象,很是痛心。他或许知道一些内情,或者,能给您指条调查取证的路子。不过,他年纪大了,很谨慎,您得找个合适的由头去见他。”
卢信义?这个名字曹明达听说过,一位口碑很好的老领导。他心中燃起一丝希望。“我怎么联系他?”
“他退休后深居简出,不太见生客。这样,我帮您约一下,就说……您是做工业传感器的,他以前分管工业时对这块很感兴趣,想向他请教一些行业发展的老问题。具体时间地点,我确定了告诉您。”薛莉姿思路清晰,迅速给出了方案。
曹明达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记者,心中感慨。
绝境之中,这或许是上天垂怜,送来的第一线微光。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薛记者,谢谢你。无论结果如何,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曹总,别谢我。这是我的工作,也是一个还有点良知的记者该做的事。”薛莉姿站起身,伸出手,“保持联系,注意安全。有什么事,及时沟通。”
两人的手轻轻一握。
曹明达感觉到对方手指的力度和坚定。
离开咖啡厅时,夜色已深,但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曹明达第一次觉得,这璀璨之下,并非全是冰冷的算计,依然存在着像薛莉姿这样,愿意为了一点微光、一点公道而行动的人。
而他,也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卢信义那条线,他必须抓住。
取证之路再难,他也要试一试。
为了他的公司,他的团队,也为了心头那口不能轻易咽下的气。
09
在薛莉姿的巧妙安排下,曹明达以“请教老工业人关于传感器技术在本市传统产业升级中应用前景”的名义,在周末下午,拜访了退休老干部卢信义的家。
那是一个老式机关大院,安静,绿化很好。
卢老住在二楼,房子不大,陈设简朴但整洁,满墙的书柜和几盆茂盛的绿植,显示出主人恬淡的性情。
卢信义年近七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神清亮。
他热情地招呼曹明达坐下,亲自泡了茶。
起初,他们真的聊了些技术话题,卢老对过去区里工业发展如数家珍,也确实提出了一些有见地的看法。
曹明达能感觉到,这是一位真正懂行、也关心实事的老干部。
聊了约莫半小时,茶过两巡,卢信义放下茶杯,看着曹明达,话锋忽然一转:“小曹啊,薛记者跟我说,你公司最近遇到了点麻烦?贷款的事?”
曹明达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他放下茶杯,坐直身体,坦诚地将自己的遭遇原原本本说了出来,从程长河的调研、合资提议,到自己的拒绝,再到贷款被卡、郑义科长的暗示电话,无一遗漏。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卢信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
直到曹明达说完,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里透出复杂的神色,有痛心,有无奈,也有一丝了然。
“程长河……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就是心思太活络,太着急了。”卢信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穿透力,“他调来时间不长,但动作很快。你说的这个‘金科控股’,我有点印象。他之前推动的另一个项目,好像也跟这家公司有关联,操作手法……很相似。”
曹明达的心提了起来:“卢老,您的意思是,这不是第一次?”
卢信义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小曹,你知道他们这种操作,最怕什么吗?”
曹明达摇头。
“最怕两样东西。”卢信义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怕事情闹大,公开化。暗箱操作,见不得光。一旦暴露在舆论或者更上一级的监督视线下,很多精心设计的‘合规流程’、‘审慎意见’,就经不起推敲了。第二,”他顿了顿,放下手指,“怕留下实打实的证据链。口头暗示,电话里打官腔,文件上语焉不详,这些都是他们自我保护的手段。但只要是人为操作,只要涉及多个环节、多个人,就总有衔接不那么严密、或者有人不那么‘可靠’的地方。关键在于,你能不能找到那个缝隙,拿到那把能撬开盖子的钥匙。”
“可是卢老,像那份‘补充审查意见’,我连原件都看不到。郑义跟我通话,句句都在打太极,抓不住把柄。”曹明达感到困难重重。
“银行的‘补充审查意见’,你拿不到,是因为你找的人不对,或者,你给出的‘理由’不够充分。”卢信义意味深长地说,“银行的风控部门,也不是铁板一块。那份意见函,总要有人接收,有人流转,有人存档吧?区里发函的部门,也总要有经办人,有签发流程吧?这些东西,不会凭空消失。”
“您的意思是……让我想办法从银行内部,或者区里那个职能部门内部,拿到那份函件?”曹明达感到心跳加速,这无异于虎口拔牙。
“不是让你去偷,去抢。”卢信义摆摆手,“你可以用正当的理由去‘查阅’、去‘核对’。比如,你可以以企业法人身份,正式向银行发函,要求其对暂缓放款的决定提供明确的、书面的法律和事实依据,包括其所依据的区里那份审查意见的具体内容。这是你的合法权利。银行如果提供,最好;如果不提供,或者提供一份含糊不清的东西,这本身也是一种证据。同时,你可以依据银行可能提供的文件编号或部门信息,尝试向那个职能部门申请政府信息公开,要求公开这份涉及你公司重大利益的所谓‘审查意见’及其依据。”
曹明达眼睛亮了。
这是完全合法合规的路径!
以前他总想着私下沟通、托人打听,反而落入了对方熟悉的潜规则套路。
直接运用法律赋予的权利,光明正大地去要,去追查,反而可能打乱对方的节奏。
“至于郑义或者程长河那边……”卢信义沉吟了一下,“直接录音取证风险很大,容易把自己置于不利境地。但是,有些‘证据’,不一定需要你亲自去录。比如,他们为了推动合资,或者为了施压,会不会留下一些书面的东西?哪怕是会议纪要的草稿,非正式的情况说明,或者通过中间人传递的一些字条、邮件?又或者,那个‘金科控股’的人,在与你们接触的过程中,会不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某些信息?”
卢信义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曹明达的思路。
他忽然想起,郑义那天在电话里,虽然说得隐晦,但提到了“程区长的良苦用心”和“上次谈的事情”。
这本身就是一个切入点。
如果……如果他能创造一个机会,让郑义或者相关的人,在某种“安全”的语境下,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呢?不是他曹明达去套话,而是让对方自己“表演”。
“我明白了,卢老。谢谢您指点迷津!”曹明达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这位退休老人的智慧和经验,给他指出了一条看似艰难却清晰可行的路。
“先别谢我。”卢信义也站起来,拍了拍曹明达的肩膀,神情严肃,“小曹,这条路不好走,会遇到各种阻力、恐吓,甚至风险。你要有心理准备。另外,薛记者那边,可以保持沟通,她是可靠的。有些公开渠道拿不到的东西,记者或许有记者的办法。但记住,最终要解决问题,关键证据必须扎实,必须形成链条,而且,要选择在最合适的时机、最合适的场合,把它亮出来。一击,就要中的。”
离开卢老家,曹明达感到一种久违的力量感在体内复苏。
不再是迷茫和愤怒,而是有了清晰的目标和行动路径。
他立刻开始谋划。
首先,他让小赵起草了一份措辞严谨、援引相关金融法规和营商条例的正式函件,要求贷款银行限期书面说明暂停放款的详细法律与事实依据。
同时,他根据张浩之前无意中透露的零星信息,结合卢老的提醒,开始有意识地梳理和接触可能与“金科控股”、与区里那个关键部门相关的边缘人物,寻找可能的“缝隙”。
另一方面,他与薛莉姿保持着密切但谨慎的联系。
薛莉姿利用她的媒体人脉和调查技巧,从另一个方向悄然推进,试图摸清“金科控股”与程长河之间的具体关联,以及那份“补充审查意见”在区里职能部门内部的流转轨迹。
压力依然巨大,供应商的催逼日益急迫,公司内部的恐慌情绪也需要安抚。
但曹明达的心,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他知道,自己正在织一张网,一张用合法手段、耐心和智慧编织的网,目标是要网住那条在暗处肆意搅动风雨的大鱼。
而这张网收拢的时机,他也在卢老和薛莉姿的提醒下,开始慎重地考量。
或许,需要一个大一点的“舞台”。
10
半个月后,由市工商联和企业家协会联合主办的一场“优化营商环境,促进实体经济高质量发展”主题论坛,在市会议中心举行。
论坛邀请了政府相关职能部门负责人、专家学者、银行代表以及众多本土企业家。
程长河副区长作为分管领导,在论坛上午的议程中发表了主旨演讲,大谈特谈区里如何“刀刃向内”改革,如何“精准滴灌”服务企业,措辞铿锵,赢得了台下阵阵掌声。
曹明达也收到了邀请函,他以“明达创新”总经理的身份,坐在台下靠后的位置,平静地听着。
下午是分论坛研讨和企业家交流环节。
气氛相对宽松。
在其中一个关于“科技型中小企业融资难”的讨论单元,几位企业家和银行代表发言后,主持人开放了自由提问和交流时间。
曹明达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
工作人员将话筒递到他手中。
他站起身,走到发言席前。
台下,程长河正坐在嘉宾席第一排,与旁边的人低声交谈,脸上带着惯常的从容微笑。
郑义科长坐在后排靠边的位置。
一些媒体记者,包括薛莉姿,也在会场中。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大家好。我是‘明达创新’的曹明达。”曹明达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会场,清晰而平稳。
程长河听到这个名字,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但并未转头,依旧保持着倾听的姿态。
“刚才听了各位的发言,深受启发,也感触良多。”曹明达继续说道,语气诚恳,“我们‘明达创新’是一家小型的科技企业,致力于工业传感器的研发制造。经过几年努力,我们的一款新产品突破了技术瓶颈,获得了市场认可,也拿到了宝贵的订单。企业要发展,技术要转化为生产力,离不开资金支持。我们按照正规流程,向银行申请了一笔五百万元的流动资金贷款,用于新产品量产。”
会场很安静,大家都在听。
“值得高兴的是,这笔贷款经历了严格审核,于本月月初获得了正式批复。”曹明达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沉重的困惑,“然而,就在所有手续完备,只待放款的前夕,银行突然通知我们,贷款流程因‘技术性问题’暂缓。经我们多方了解,原因是区里某职能部门,向我们贷款的银行出具了一份‘补充审查意见’,认为我们公司存在‘经营风险’和‘技术专利权属’问题需要进一步评估。”
台下开始有轻微的骚动。程长河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看向台上的曹明达,眼神深邃。郑义则身体微微前倾,脸色有些发白。
“我们感到非常震惊和不解。”曹明达提高了音量,但依旧克制,“我们的专利证书齐全,权属清晰;公司经营虽然面临所有初创科技企业都会遇到的资金压力,但业务真实,订单明确,之前所有审核均无异议。这份突如其来的、语焉不详的‘补充审查意见’,依据何在?程序是否合规?它是否代表了区里优化营商环境、支持实体经济的政策方向?”
他的质问,掷地有声。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又时不时瞥向第一排的程长河。
曹明达从随身携带的文件袋里,取出几份文件的复印件,向台下示意:“这是我们的贷款批复文件。这是我们的专利证书清单。而这份,”他拿起另外一张纸,“是我们依据《政府信息公开条例》,向区里那个出具意见的部门申请公开该‘审查意见’后,得到的回复。回复称:‘该信息属于内部管理过程信息,不予公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程长河,然后看向在场的媒体区域,薛莉姿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一个直接决定了一家科技企业生死存亡的所谓‘审查意见’,竟然成了不能见光的‘内部管理信息’?”曹明达的声音里充满了悲愤与不解,“更让我困惑的是,在贷款被卡前后,程长河副区长曾亲自关心我们公司发展,并牵线了一家省城的‘金科控股’,提出一个由对方控股、我方出技术的合资方案。在我们基于企业自主经营权的考虑,婉拒了这个方案后不久,贷款就遇到了‘意外’的障碍。而区里相关部门的同志,在沟通中曾明确暗示,解决问题的‘钥匙’,在于是否接受区里领导的‘良苦用心’和‘整体布局’。”
“轰——”台下彻底炸开了锅!
窃窃私语变成了惊呼和议论。
记者们的镜头立刻转向曹明达,又猛地转向脸色铁青的程长河!
这是赤裸裸的指控,将“合资”与“贷款被卡”直接挂钩,矛头直指分管领导!
程长河猛地站起身,他的从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当众揭穿的惊怒。
他指着曹明达,厉声道:“曹明达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辞!你这是毫无根据的臆测和诽谤!区里的一切工作都是公开公正、依法依规进行的!你的贷款问题,自有银行和相关部门按程序处理!你把企业经营不善的问题,归咎于政府,归咎于领导,这是极不负责任的行为!”
“程区长!”曹明达毫不退缩,他举起一个微型录音笔——那是薛莉姿通过特殊渠道弄到的、经过技术处理的录音备份,“我这里有一段与区企业服务专班郑义科长的通话录音。是否需要当众播放一下,听听郑科长是如何解释‘同频共振’、如何暗示‘把握关键机遇’、如何指出‘解决问题的钥匙在当初谈的事情上’的?”
郑义在后排如坐针毡,脸色惨白,几乎要瘫倒。
程长河一时语塞,他没想到曹明达竟然敢录音,还拿到了台面上!
他更没想到,曹明达会选择在这个场合,用这种同归于尽般的方式爆发!
会场彻底失控了。
媒体记者蜂拥而上,围向曹明达,也围向程长河。
其他企业家们议论纷纷,很多人脸上露出感同身受的愤慨和深思。
主办方负责人满头大汗,试图维持秩序但无济于事。
曹明达站在发言席前,看着陷入混乱的会场,看着程长河在镜头前强作镇定却难掩狼狈的样子,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事情已经脱离了程长河所能控制的“暗箱”轨道,暴露在了阳光和众目睽睽之下。
他所陈述的事实、出示的文件、以及他敢当众亮出录音笔的姿态,本身就已经构成了最强的证据链。
论坛被迫中断。
当天晚上,曹明达的发言视频片段、录音内容摘要、以及他对“合资”与“贷款被卡”关联的指控,就在本地社交媒体和财经新闻上迅速传播发酵,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市里主要领导和纪检监察部门的电话,据说当晚就被打爆了。
第二天,曹明达接到通知,市里已经组成联合调查组,对他反映的问题进行专项调查。
同时,之前卡住贷款的那家银行,主动联系他,表示“技术性问题已排除”,贷款可以立即恢复发放。
区里那个出具“补充审查意见”的部门负责人,被要求停职配合调查。
郑义科长更是第一时间被带走问话。
一周后,程长河副区长被宣布“暂停职务,接受组织审查”。
“金科控股”与他在多个项目上的异常关联被初步查实。
曹明达那五百万元贷款,终于顺利到账,“明达创新”的生产线全力开动。
又过了一个月,尘埃初定。
曹明达站在重新轰鸣起来的车间里,机器的噪音此刻如此悦耳。
薛莉姿的深度调查报道出炉,系统揭露了程长河等人编织利益网络、利用职权刁难勒索企业的行径,引发巨大反响。
卢信义老人给曹明达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三个字:“好样的。”
曹明达知道,这件事远未结束,程长河背后可能还有更复杂的网络,营商环境也非一朝一夕能彻底清朗。
但他更知道,有些口子,不能开;有些原则,必须守。
当沉默的大多数里,终于有人选择在阳光下呐喊时,再精致的暗箱,也有被砸碎的可能。
他摸了摸口袋里女儿画的一家三口手拉手的涂鸦,望向窗外。
雨过天晴,天空澄澈如洗。
路还长,但他的脚步,从未如此踏实有力。
结语:
坚守原则,便是守护创新的火种。
当勇气照亮暗角,公正终将回响。
前路或许崎岖,但每一步踏实的前行,都在为这片土地播下希望的种子。
愿每一份赤诚的坚持,都能等来雨过天晴的澄澈。
未来漫长,唯初心与信念不可辜负。
(《他当众拒绝和副区长一起搞所谓“合资项目”,不到3天,公司刚批下来的500万贷款就被卡死》文中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事件真实画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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